1、《蜜蜂的寓言》初版反响平淡，新增《论慈善与慈善学校》后引发争议。批评集中在两方面： 其一是动机与结果的矛盾：曼德维尔主张"私恶成全公益"，却认为慈善学校的自私动机导致坏结果，无论实际效果如何。他指责慈善学校伪善，损害社会秩序、国家财富及穷人利益。

2、其二是自我利益的矛盾：他承认所有人（包括穷人）追求自我利益的合理性，却主张穷人应保持愚昧勤劳以维护社会公益，未解释为何穷人的利益需被牺牲。 该文至今仍是争议焦点。

3、曼德维尔在人性问题上对穷人采用双重标准。他将让穷人保持"愚昧而幸福"视为管理手段，这种以恶求善的方式旨在换取社会稳定和穷人对国家财富的贡献。这种做法揭示了"私恶成全公益"原则的根本缺陷：无法界定"公益"究竟对谁有利，以及哪些人的牺牲可以成为"公益"的代价。

4、曼德维尔在《论慈善与慈善学校》中的观点被批评为对穷人处境极端偏执且残忍。他的文章发表于1732年启蒙时代，当时就受到强烈批评，如今看来这些批评仍有道理。公共慈善和慈善学校是启蒙时代的产物，18世纪慈善从个人帮助发展为社会福利概念。

5、这一时期志愿协会和富裕捐赠者的行动推动了公共慈善成为新文明观念，英格兰社团和上层阶级更重视对弱势群体的公共慈善。这种新社会行动主义认为仅同情贫困者不够，必须采取行动，这一信念从18世纪中叶至今持续影响公益观念。

6、在英国，慈善学校是公共慈善事业的一部分，还包括收养孤儿、建立医院、帮助就业、改造妓女等工作。慈善学校由民众自愿捐助，教导贫困儿童读写和基本教育，设立在教区并由宗教组织管理，免费或低收费。部分学校还会送学生进大学深造。

7、曼德维尔在《论慈善与慈善学校》中强烈反对慈善学校，主要理由包括： 一是指责办学者动机虚伪，仅为博取名声；二是认为教育会破坏穷人安于现状的心态，导致他们不愿继续充当国家所需的“愚昧勤劳的穷人”，影响国家经济竞争力；三是慈善学校提供的免费资源助长不劳而获心理，可能引发穷人叛逆或懒惰，成为社会不稳定因素。其核心观点就是，维持大量未受教育的穷人是国家富强的必要条件。

8、曼德维尔通过质疑慈善人士的办学动机（认为其出于自私的哗众取宠）否定慈善学校的社会意义。类似批判曾出现在1949年后中国对武训办学的否定中，当时指责武训动机不纯、代表地主阶级利益，将其义学视为坏事。

9、实际上，武训是历史上难得的好人，但当今社会不仅缺乏这类人，人们甚至难以相信这种善行的存在。这种对武训的怀疑与否定，使批判者成为曼德维尔道德观的继承者。此类道德虚幻主义和犬儒主义并非新现象，自1951年批判武训起，这种道德虚无论便在中国持续蔓延。

10、武训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一生致力于兴办义学，坚持不娶妻室，生活节俭，将所有收入用于为穷人办学。他去世后受到万人送葬，包括官绅。山东巡抚张曜免征学田钱粮并捐款，光绪皇帝封他为“义学学正”，赏赐黄袍马褂并建牌坊。20世纪30年代，教育家陶行知等将他视为普及教育的楷模。

11、然而，20世纪50年代初，电影《武训传》遭到政治批判，武训被污名化为“大流氓、大债主和大地主”，文革期间更被扣上“劳动人民的叛徒”等帽子。批判以“阶级和阶级斗争”理论为指导，通过动机猜测和阶级立场分析，否定其善行。

12、以某种抽象理论来对具体慈善行为发起教条式批判，剖析其罪恶动机，这种“坏动机做好事也还是坏事”的逻辑反过来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曼德维尔对慈善学校的攻击在当时的英国引发一片哗然，认为它在道德和政治上都是不可取的。

13、曼德维尔对慈善的观点在英国显得独特，但与部分法国启蒙思想家的看法相近。法国启蒙思想中“同情”和“仁爱”的地位远低于英国（卢梭可能例外）。美国历史学家希梅尔法布指出，法国启蒙理性主义更关注慈善的负面后果。

14、杜尔哥认为穷人虽对富人财富有“无可争辩的权利”，但慈善基金实际效果不佳，因为慈善兴盛的国家往往不幸更普遍——免费供养大量人群会助长懒惰，导致勤奋公民被游手好闲的犯罪者取代。狄德罗也批评救济院成为职业乞丐的温床，并指出街头充斥利用慈善逃避劳动的年轻人，这些人成为社会“害虫”。若古则区分“乞讨者”与“勤奋的穷人”，强调无原则的慈善会纵容前者的寄生行为，而后者才是真正需要帮助的群体。

15、西方福利国家至今仍存在关于济贫目的和方式的争论，但社会慈善的价值已很少被质疑。人们更关注区分慈善行为与其潜在不良效果及动机。讨论慈善背后的自私或阴暗动机看似聪明，但对理解慈善意义和肯定其社会作用帮助不大。

16、行为实际效果比动机更重要。孟子从“性善论”出发主张效果论，认为人人内心有善端，做好事无需考虑动机。法家虽主张人性自私，但也认为只需看行为效果。人性既有善也有恶，若一个人行善，更可能是其善的体现，而非恶的表现，因为现实中不存在越邪恶越愿行善的人。